2017年9月12日下午,“北大文研论坛”第四十九期在北京大学静园二院208会议室举行,主题为“天心——徐龙森的山水世界”。中国美术学院跨媒体艺术学院院长高士明教授主持论坛并作引言,中央美术学院院长范迪安、首都师范大学哲学系陈嘉映教授、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研究所赵汀阳研究员、中国人民大学清史研究所副所长杨念群教授、北京大学哲学系李猛教授、中国美术学院中国画系郑力副教授、中国发展研究基金会俞建拖、文研院常务副院长渠敬东出席并参与讨论。文研院学术委员李零与朱青生也听取了讨论。

 

中国美术学院跨媒体艺术学院院长高士明教授

 

论坛开始,高士明教授向大家介绍了此次论坛的缘起。近年来,徐龙森先生的山水画作代表了一种新的方向,是破局之作。徐龙森先生本人就是一本大书、一局天心山水,他50岁之后独身一人来到北京,发了“一拳打破古来今”的大愿,心心念念在于山水,以巨丈的方式呈现了不一样的山水画卷——高士明先生提到,这次论坛不仅是讨论徐龙森的山水,更是要讨论我们的山水,通过对徐龙森先生的讨论唤起大家对山水的认知和感觉。

引言环节,高士明教授表达了对明代以来高度程式化的假山假水的不满,他认为今天山水画的危机核心是山水经验的危机——中国的山水传统中其实隐含了一个今天所缺乏的“世界观”。这种世界观将对山水的感知化为一种山水经验,维系着人与世界的本源性联系,这一联系不在主客之间而在天人之际,山水大物终是假名。因此高士明教授希望这次讨论能够起于画作,但超出山水画界,讨论山水经验。随后他通过投影展示了徐龙森先生的一些画作和工作场面,并用一段影像展示了2009年在布鲁塞尔皇家大法院的展览“山不厌高”和在纳尔逊博物馆的“江山行旅”。

 

徐龙森作品:万木如风,540×360cm,纸本水墨,2003-2007

 

讨论环节中首先发言的是范迪安院长,他是徐龙森先生艺术和展览的重要推动者。发言中,范迪安首先表达了对北大的敬畏和对文研院邀请的感谢,他认为我们应当从一种全球文化进一步交汇、碰撞的张力中思考中国文化。首先他引用司马迁所说的“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的“际”、“变”、“言”来说明今天的研究应该关注交汇的地带,把握新的突破和变化规律,用图像的语言表达“一家之言”。其次他将徐龙森的作品的呈现概括为“谋求独化的途径”——在布鲁塞尔高等法院的展览是中国的“自然”与西方社会“法则”的对话,在罗马市政博物馆的的展览是“造化自然”与“人造自然”的对话,在纳尔逊的展览与宋画同时展出则是当代山水与传统山水之间的千年对话。接下来,范安迪院长从历史中人与山水关系的变化来把握徐龙森的意义,以魏晋时期《画山水序》为界,中国画中的山水从混沌的宇宙中剥离开来成为一个独立的画种,成为人们可以感知的此岸世界;而北宋时期的发展,则进一步将山水与时间变化联系起来,这折射出中国文化对生命与时间的敏感;到了现代社会,山水画传统如何突破成为时代命题,徐龙森的巨幅画卷呈现了一种新的综合复合形态。

 

中央美术学院范迪安院长

 

最后范安迪院长总结到,今天中国艺术的创新,不仅仅需要寻求传统文化的支持,更要集合多样性的文化资源,进行总体的艺术创造,比如今天“一带一路”议题倡议下的文化交流。一方面在边界之“际”寻找新知识的增长点,一方面在运用“通观”的胸怀和方式进行整合和创造。

 

中国美术学院中国画系郑力副教授

 

随后,著名画家中国美术学院郑力进行发言。他介绍了自己与徐龙森先生接触的历史,他从三个方面讲述了徐龙森先生及其画作的独到之处。首先他认为徐龙森先生是一个具有崇高使命感的理想主义者,为人清澈明净,非常用功,做事以道统为原则而又放浪不羁,爱好喝酒,这种性格和刺激给了他一个非同寻常的起点和格局。其次他认为徐龙森先生森在选画上有非常独到的见解和能力,从不人云亦云,始终保持一颗赤子之心,我行我素。而从他画作的技艺上看,不管是用笔还是用墨,都有一种超高的能力和掌握:他巨幅画作的手法却是用一种画小的册页的手笔进行的,其间的难度非言语能尽;对水与墨的理解和运用,徐龙森做到了极致,而且他的画作只有在远处才能看出山水画美的追求和意向;他画作中笔的运用更是挥洒自如,用笔和运墨的心手合一,其气格远在唐宋以前。郑力认为,徐龙森的创作方式和创作结果都是前无古人的,虽然可能徐龙森自己并不在意这样的评价。

 

首都师范大学哲学系陈嘉映教授

 

首都师范大学哲学系陈嘉映教授也从哲学的角度谈了对中国山水传统的看法,他认为,在希腊文明中“自然”与“自然界”、“自然”与“山水”之间差的很远,他认为希腊的“自然”没有走向“山水”值得大家讨论。比如西方艺术发展中晚近才出现了风景画,而且与山水画之间相距甚远。他认为这个现象的根源可能在于希腊“神人一体”的文化将人与完美的神都作了呈现,因此不需要风景或者山水来描述。而在希伯来文化中,一直拒斥有形象的神,因此对超越界无法用形象呈现。而中国山水从自然切入,联系了人类形体与社会,又超出了人的形体与社会,成为一种心智的寄托和安顿身心的方式。而且不仅是绘画艺术,在文学作品中这个特点也很明显,西方作品中缺少中国人对山川形胜的自然描写。最后陈嘉映老师提了两个问题:在西方艺术中有没有哪个阶段与山水画很接近?中国人与山水的关系是不是与中国人没有超越信仰的文化状态有关系?

 

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所赵汀阳研究员

 

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所赵汀阳研究员结合阅读张文江《渔樵象释》的感想,从历史、山水和渔樵三种意向出发进行讨论。历史作为中国文化的核心与支点,它的起源经历了从巫转史、从天命转向人性的变化,过去占卜的工作寓于历史之中,文化的眼光由天落地,人们从事物之中获得直接性的经验,而山水恰恰就是一种与俗世相对立的直接性经验来源。在此视角下大地被分成了逐鹿之地与山水之地——山水是超越性的世界;而山的不变与水的变化又代表了中国人对永在而非永恒的追求,只有变与不变的共存而非完全不变才是中国人理解的永在。在山水的基础上产生了一批特殊的人,就是渔樵。他们是中国式哲学家,归属于山水,唠叨着变迁与革命,通过无穷无尽地讨论将时间拉入历史之中。由此山水成为容纳一切历史的隐喻,作为旁观者静静观察着历史的变与不变。渔樵也要背靠着山水才能观察历史,谈论成败,这就是山水的独特资格。

 

徐龙森作品:天岸,144×360cm,纸本水墨,2011

 

徐龙森作品:山不厌高,1030×848cm,纸本水墨,2008-2009

 

高士明先生对此进行了评论,他提到浙江巫山的江湖汇观亭,亭中一幅对联“八百里河山知是何年图画,十万家灯火尽归此处楼台”其实也在描述一个一览人世的位置。他提出了两个问题,山水犹如理想中的桃花源,但是为什么渔人还要离开?从艺术史来看唐代、五代、两宋的山水画中仍然是有社会的,元代以后山水画才真的“去社会化”了,为什么那个与社会生活相连的真实山水反而被历史排异出去了?

 

中国人民大学清史研究所杨念群教授

 

中国人民大学清史研究所副所长杨念群教授认为,对这个问题需要追溯“际”的涵义,他从夷夏之辨和文质之辨两个方面来阐述艺术的流变。从夷夏之辨来看,魏晋、宋代都是重要的转折点,各民族融汇之“际”催生了丰富的艺术形式。南宋之际文化兴而武力弱,出现了代表文人私密性、趣味性的手卷;明清之际的“遗民画作”与诗歌中的“残山剩水”相互映照,反映了文人对世道变迁的哀叹。从文质之辨来看,这对矛盾在历史中一直此消彼长、循环往复。与当下中国的进步史观不同,徐龙森的画中完全没有人,反映出一种“由文趋质”的现象,展现了他对文质之辨的理解。

 

北京大学哲学系李猛教授

 

北京大学哲学系李猛教授在讨论中首先回应了陈嘉映教授的问题,即如何理解中国山水画和西方风景画之间的区别。从西方风景画的发展来看,早期风景画以人物为主宰,随着近代自然的高度科学化,风景画极大发展,用以对抗科学化趋势。李猛教授认为风景画与中国风水画的差别,更深刻地体现在两种文明对天地的理解中,希腊文明较早地消解了天的概念,使用“自然”;而中国的山水虽然立足于大地,但其支撑性的概念却是“天”。另一方面,西方的风景画是作为一种被框定的图景呈现,而中国风水画却是无法被框定的。李猛教授也谈到在布鲁塞尔和罗马的展览策展中巨幅山水与原有画面构成的对话关系,它没有挑战意味,反而是和谐相处的,体现出一种自然的观念。他也强调了中国山水文明的滋养对现代社会的启发,在秩序介入和发声的意义上值得思考。他最后回应了郑力的观点,即徐龙森的画作有一种只有远观才能欣赏的特点,这与希腊建筑中的圣地有某种相似之处。

 

亚博2020最新版常务副院长渠敬东教授

 

亚博2020最新版常务副院长渠敬东教授在评论中首先回应了李猛和郑力的观点,他认为徐龙森在西方博物馆空间中的呈现,既有本体论意义,也有对话意义,还有对我们的意义。他提到在传统经典比如郑玄的《周礼》中,山水文明具有“开门见山”的意象,是一种山水巨障的形象。因此山水并非封闭空间的创造,而是与自然呼应的作品,是一种“小天下”的境界。这种山水的“小天下”并非西方意义中自然法则的构造,而是一种经验性感受,通过笔触营造一个天地之象,表达出“天地”概念。山水除了纵向天地的无限外,横向上也是无限的深远,隐含着平衡与秩序。山水中呈现的不是一个自然法的自然,而是一个自创自然,它融入了人事的历练与对自然的描摹。

 

徐龙森水墨山水画展“山不厌高”在布鲁塞尔展出场景,2009年

 

另外,渠敬东教授也介绍了徐龙森先生的发展路径和画作意义。徐龙森先生的意愿在于接续北宋传统,撇开南宋至元代以来从“物象”到“心象”的过度自我刻画,努力呈现全景山水的无形大象。他这种回归并非是单纯技法上的回归,而是带有个人内在精神的努力,是与自己内心斗争并坚持的真实写照。他的画法是他生命体验的合流,它是经验的、实践的,以他的坚持为归,积累着对历史、传统及世界的观察,以此成就了他的作品。

 

中国发展研究基金会俞建拖

 

中国发展研究基金会俞建拖先生从需求和供给角度对山水画的价值进行评价。对山水画的需求来自多个方面,它首先是文人自我表达的需要,也是他作为社会成员向社会提供理念和价值,影响社会文化的需要。每个社会都需要一些积极的因素推动文化的进程,山水画的回归也表达出社会对这一艺术形式的需要,以及人们对其精神价值的寻求。徐龙森创造了大量内容丰富、形式独特的山水画,其价值可见一斑。

 

徐龙森先生在亚博2020最新版

 

高士明教授最后进行了总结发言。他诚挚地感谢各位与会者的热烈讨论,高度赞扬了徐龙森先生的艺术追求,称其不仅是在追溯五代与宋的画境,甚至要回到东汉王延寿的《灵光殿赋》中。他及山水画界的朋友也希望积极努力,将山水画作追溯的更远,古至盛唐的《碧落赋》、魏晋的《东临碣石》、以至《山海大荒经》,不但看山水,亦看天下,恢复在浩然宇宙中顶天立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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