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研论坛|第62期

2018年4月17日下午,“北大文研论坛”第六十二期在北京大学静园二院208会议室举行,主题为“从公主府到红楼:老北大的校园空间(1898-1952)”。中国科学院自然科学史研究所博士鲍宁作引言,北京大学城市与环境学院教授唐晓峰主持。故宫博物院王军、北京市社会科学院季剑青、北京市古代建筑研究所李卫伟出席并参与讨论。为与读者一同体味这份老北大校园的回忆,我们也特地摘选了鲍宁研究员在论坛中对老北大校园变迁梳理发言实录,分为上下两期推送同各位读者分享。

 

 

我们今天讨论报告是围绕老的北大校园,最近北大在准备搞120周年校庆活动。我们应该在北大校庆的时候对北大老校园做一个很好的回忆,这是校庆应该做的事情,所以北大文研院提出这个题目并组织了这方面相关的专家来一起做这个讨论,回忆北大。

 

我们现在讲初心,北大很多的初心都是在这个地方(北大老校园),离不开地理位置,离不开这个地方,所以我想对这个地方做一个回忆、做一个认识,特别是我们感到老北大校园很多东西好像在渐渐地离开我们的记忆,我们想利用这次校庆的机会来聊一聊这个事情。

 

今天我们提出来做这个活动,我简单地把在座专家介绍一下,一位是北京古建研究所李卫伟研究员,是北京历史建筑专家;另外一位季剑青,他是一本非常好的书《重写旧京》的作者,这本书讲民国时期北京城的一些事情,讲到人们如何认识、解读这个城市;另外王军(曾就职新华社,现为故宫研究员,多次参与北京几处文化遗址保护工作),对于北京城的关系我想不用多说,大家也是了解的。今天给我们做引言的是中国科学院自然科学史研究所的鲍宁,她做过北京近代学校的专门研究,先请她做一个系统的介绍,介绍完之后其他专家再从自己个人的角度加入这个题目的讨论。非常高兴大家一起参加这个活动,有什么问题我们可以一起交流讨论,欢迎大家提出各种自己的见解。我们抓紧时间,先请鲍宁做一个基础性的介绍,引言,大家欢迎。

 

 

各位老师、同学下午好,很荣幸在北大120周年校庆之际参加这次座谈。我虽然一直研究近代北京城的学校建设,但很少有这么好的机会来和各个领域的专家老师们,以及同学们交流学习。下面我就抛砖引玉,首先介绍一下在近代化的过程中,老北大在北京城内、城外校园空间的发展过程。我们文研院海报设计得非常漂亮,不仅有一个全景的红楼照片,还提到了我们今天讨论的内容,本来我自己写了内容概括,但是海报里头总结的更好。

 

今天我们座谈将以空间为关键词,讨论但不限于以下问题。首先以老北大的校园建立个案,也就是说老北大校园空间开拓和发展的过程——老北大如何在一个已经古老而又拥挤的城市里面,一步一步拱出一片新式的校园。这种校园空间有什么特点,于是又引出了第二个问题:在传统城市中建立现代校园的特点以及特有的困难,以及有什么解决办法。在讨论这个问题的过程里,我们还会谈到每个阶段老北大建设所面临的背景,以及在校园发展过程中,它和周边区域的互动。最后我们会谈到老北大校园建筑的遗存问题,进而上升到传统街区保护的话题。

 

根据我以前和历史专业学者讨论的经验来看,我发现其实大家对空间的概念并不是十分熟悉,所以昨天我查阅了两篇比较新的研究,虽然不是地理专业非常标准的关于空间的解释,但是我觉得对于今天的话题来说可以很好的帮助我们理解空间这个概念。

 

第一个是我们北京社科院历史所王建伟老师的文章,他写道:“在世界城市发展史中‘空间’曾被视为一个单纯承载使用功能的地理场所,或者一种纯粹的客观存在。但随着近几十年来众多学科方法的交汇与融合,尤其是列斐伏尔、福柯、哈维等人的相关理论贡献与冲击,‘空间’被赋予了政治、经济、社会、文化等多重内涵,成为一个带有复合意义的概念”。

 

第二个解释,来自美国著名学者叶文心先生,她写道:“空间作为史学思考的一个维度,至少可以从两个方面来看待:一是从人的感受出发,在史学作品中体现人对空间的感受、着眼人在空间之中流转的可能性;二是从空间的物质形态出发,观察这个形态在形成过程中所体现的建构逻辑。”这个可以帮助大家对空间的概念有一定的理解,今天我介绍的内容更多集中于第二个方面,即老北大校园空间的变迁过程。当然在老北大校园发展的历史过程中,人的因素也是非常重要的。我今天的介绍主要以时间为线,大体按照清末、北洋时期、30年代、战时和战后几个阶段来梳理老北大的空间发展,在每一个阶段中,大体包括一些相似的内容,比如老北大空间建设背景、老北大城内城外的地产发展、老北大和周边区域的互动以及相关的建筑在今天的使用和保存情况。

 

此次讲座海报中的红楼全景

 

首先我们来看一下清末以马神庙为中心初创京师大学堂的过程。我们知道北大的前身京师大学堂创办于1898年,纪念校庆也是从这个时间开始计算的。京师大学堂的前身可以追溯到清末,由强学会改办的官书局发展而来。强学会由康有为等人开办,之后被关闭,改为官书局,由孙家鼐管理,然后在1896年由刑部左侍郎李端棻奏请于京师设立大学堂,七月总理衙门命管理官书局大臣统筹办理,于是孙家鼐就成为京师大学堂第一任管学大臣。下面是孙家鼐的照片,他在老北大的校史以及京师大学堂空间建设的过程中都具有非常重要的贡献。

 

京师大学堂第一任管学大臣孙家鼐

 

非常值得提到的就是京师大学堂作为第一所官办大学,建设之前首先有一个全面的空间规划。1897年孙家鼐上呈《官书局议覆开办大学堂》折,从六个方面规划了京师大学堂的建设与发展,在 “学堂宜造”一项中指出大学堂规模建制应该和它的重要性相符,对建设和布局方法进行了规划。这个就是其中的一个节选,大家可以看一下。

 

 

大体意思是说,要选择适当的场地,建设完整并且具有一定规模的校园,同时在校园的四周要留出足够的空地,以备日后进一步扩展。和传统时期所有城市规划相似,虽然只是一个理想规划,但是很多思想也都在后来大学堂以至于老北大的实际建设中有所反映。

 

下面看一下清末京师大学堂的实际发展,具体来说分两个阶段:首先是戊戌时期,以马神庙公主府为中心的初创,然后是庚子事变后京师大学堂在北京城内的扩展。光绪二十四年四月正式宣布设立京师大学堂,但是直到宣布设立京师大学堂的时候,还没有找到像前面规划的那样理想的土地,可以建设完美的大学,可以有足够的空间进行扩展。于是面对着学堂开办的迫切局面,总理衙门于五月上奏,请求朝廷划拨官房一处先行开办大学堂,然后同时寻找合适的场地,另建新的校舍。这个是当时奏折的内容,里面援引了日本的经验,在建设大学的时候,可以先选择一个临时场所,然后再拨公地另行构建。

 

 

这是负责京师大学堂建设的两位主要官员:庆亲王奕劻和礼部尚书许应骙。这两个人大概寻找了两三个月,然后找到了一处适合建设大学堂的场所。这个是他们的奏折。

 

 

地安门内,马神庙地方,有空闲府第一所。房间尚属整齐,院落亦甚宽敞,略加修葺,即可作为大学堂暂时开办之所。我想很多人都已经理解了,这个空闲府第就是我们著名的马神庙公主府。

 

下面我们来看一下马神庙公主府。马神庙公主府是乾隆二十五年,和嘉公主出嫁时赐建的府邸,因为公主和驸马早逝,到筹建大学的时候已闲置多时。公主府有一些特点,如规模宽敞,因为闲置,所以获取便利。下面是公主府在《乾隆京师全图》中的大概位置,公主府距离皇宫非常近,因为它的这些特点,所以公主府成为了京师大学堂第一处校址。

 

公主府在《乾隆京师全图》中的大概位置

 

但是值得说的是,《京师全图》绘制的时间是乾隆十年到十五年,马神庙改建公主府大概是在十年以后,这里反映的是马神庙的情况。根据老北大档案记载,初期公主府建设包括两个部分,分别是在正院西院以修葺旧有房屋为主的改造部分和在东院以添建房屋为目的的新建部分。最终在公主府原有340余间房屋的基础上,经过改建和添建,一共建成房屋507间半,分两次移交给京师大学堂,之后大学堂张榜招生。

 

除了公主府以外,这个时期大学堂还有两处附属房产,一个是官书局在外城虎坊桥租赁房屋设置,另一处是闲置的通政司衙门,由孙家鼐呈请拨给大学堂使用。1900年八国联军进入北京城,当时的管学大臣许景澄上奏,将京师大学堂暂时停办。根据乱后的文书记载,官书局损失较小继续使用,医学馆因为损毁严重没有作为大学堂的房产。

 

下面就到了第二个阶段,庚子事变之后大学堂的发展时期。这个时期京师大学堂的发展又可以分为三个方面,一个是主体部分的扩展,其次是各个分科馆舍开始在北京城内扩散,还有几处城外地产的购买和建设。下面是这个时期负责京师大学堂的两位主要领导者:管学大臣张百熙和总监督张亨嘉。

京师大学堂管学大臣张百熙(左)和总监督张亨嘉

 

1905年以后,京师大学堂主管者从管学大臣变为了总监督。这位张百熙除了担任管学大臣以外,另一项重要成就是参与制定了清末的近代学制《钦定学堂章程》,其中不仅有关于大学堂空间建设的详细规划,也有开办分科大学的计划,进一步影响到这个时期大学堂分科馆舍的建设,下面我们就来看一下。

 

庚子事变中除了附属机构遭到破坏以外,大学堂的主校区也损毁严重。张百熙上任之后延续了前任的思路,一边建议选择地址新建校舍,另外建议“仍旧基修葺,并将附近地方增拓办理”。

 

首先整修了公主府房舍,新建房屋102间,1902年底重新开学。其后颁布了我们前面说的新学制,对大学堂空间规划,包括空间组成都进行了详细的设置。在学制的指导下,通过张百熙和张亨嘉的不断筹措,大学堂陆续寻找到公主府附近的房地,添建了操场、宿舍等新的空间要素。下面是当时情况的汇总。

 

 

1903年在公主府以南租用八旗先贤祠建造宿舍,1904年利用公主府西侧空地建设西斋十四排平房宿舍,1905年在公主府东侧沙滩汉花园建操场。根据一些史籍记载,汉花园在明代为御马监,在清末为内务府闲置空地。1909年借拨汉花园西南角空地建东斋宿舍154间。还有比如购买西老胡同民房八间作为教习住室,租用公主府东侧松公府基地建设植物园等等。可以看到到这个阶段,以公主府为中心的新式校园已经具备了一定的规模。下面是大殿和西斋今天的大门,现在是民房,我们以前考察的时候还进去过,但是现在一般已经不让进了。

 

今天的公主府配殿(左上)、大殿(右上)和数学楼

 

下面是一些历史照片,比如说民国时期的公主府大门,这个是大殿,这个是数学楼、生物楼。公主府和红楼在今天应该说是最著名的,也是最容易进入的老北大校园建筑遗存。

 

民国时期的公主府大门

 

民国时期的公主府大殿

 

前面我们说到除了大学堂规划以外,还有关于开办分科大学的办法,随着京师大学堂学科设置的逐步发展,公主府作为一处临时馆舍所承载的空间压力日益增大,在这种形势下,一些分科因为空间不足开始陆续迁出公主府,在北京内外城里面另寻房产,并且以相对分散的形式分布。比如说译学馆初设于1901年,1902年迁出,迁到南部地区;医学馆初设于1898年,之后停办、再开办,1905年迁到前门外后孙公园;进士馆于1903年设立,1904年迁到李阁老胡同李东阳故居;还有博物品实习科等等。部分机构和分科在后来陆续停办或独立。下面是清末大学堂城内房产分布和使用情况的图示。

 

 

红色是第一阶段戊戌时期大学堂房产,黑色部分是第二阶段,箭头指示了分科和附属机构迁移的情况,总体上是以公主府为中心,逐渐向外扩散,经过这个阶段的建设,大学堂在北京城内可以说已经具有了一定的规模。

 

可以想象在当时这么一座古老的城市里面,这么多的新式大学机构,应该说还是具有相当的冲击性的,但是也可以看到京师大学堂还有另一个特点:紧邻皇城。就像陈平原老师在《老北大的故事》里面写道:皇家大学,这个才是创办者的真正意图,将一所大学建立在皇宫旁边不会是偶然的巧合。

 

第三部分我们还可以说一下清末大学堂城外的几处地产,这个在清末是最有特点的。大学堂一直希望找到一片足够空旷并且合适的地区来建设一个完整的校园,因此大学堂在清末先后在城外开辟了三处不同的地产。下面是三处城外地产的图示。第一处在丰台,大概相当于今天卢沟桥附近;第二处在德外;第三处在今天的翠微附近。

 

 

大学堂第一处城外地产是在瓦窑村一带,位置相当于今天卢沟桥宛平城以北,共计农田1300亩,于1900到1902年间陆续购买预备建设分科大学使用。在今天北大档案馆的档案中还保留着当时购地的完整地契,瓦窑村工程计划于1903年8月开工,但遭到朝中保守势力的反对。下面是后人的记载,记载了当时的斗争情况。

 

 

在后来大学堂建设中,再次提议将此处地产作为分科大学和农科大学的场所,但是都没有实施。下面这个文献是1904年清廷颁布《学务纲要》中第一次从官方立场明确指出大学堂在城内建设和分散布局的一些不足。我摘录了其中的一些内容,比如说大学堂“需用实地甚广,必须同在相近之区,则照料考察既便,而各教员亦可通融兼”等等,至少从官方层面大学堂还一直希望在这个时期能找到一处合适的地产来建设一个完整的大学。所以说大学堂在清末的这种空间区位和分布的特点,一方面有他的必然性,同时也有一些无奈之处。

 

第二处城外地产是在德外旧操场,1904年八月张亨嘉上疏指出,大学堂已经无地可扩,希望依照张百熙的办法在郊外建设分科大学,并且提出了有瓦窑和德外这两处地产可供选择。下面是当时的奏折。

 

 

同年底学务处对两处地产进行了勘察,建议选择德外地产作为分科大学的场所,奏折里面也写到了德外地产的历史背景:原来是作为武举会旧操场,因为武试试停,已经久归闲旷。计划办理分科大学,先办四科,将来添办别科亦有地可用。因为这块土地是一块闲置的官产,所以很快得到了朝廷的批复,划拨给大学堂使用,同年大学堂设立分科大学工程处,聘请朱启钤作为总办,日本人真水英夫为建筑技师,荒木清三参与设计,范源濂等人为测绘学员,可以说在当时规模还是比较大的。但是分科大学的实际建设非常缓慢,1904年划拨以后,直到1910年才开工,动工仅仅一年就停止了,仅建成了经科、文科部分房舍。下面是今天分科大学在安德里北街21号黄寺总政大院里面的一些建筑遗存。京师大学堂分科大学有五栋楼房,东部和西部灰砖楼为同一类型,其中一栋为文科楼,其余两栋为经科楼和理科楼。

 

京师大学堂分科大学旧址

 

第三处城外地产是望海楼官地,这是建设农科大学的场所,也是分科大学中唯一一处基本按照规划建设完成的地产。望海楼地产位于今天阜成门外翠微路附近,1908年由学务处奏请作为农科开办场所。1911年望海楼农科大学建成,同年11月农科由马神庙迁到望海楼。

 

 

最后我们简单说一下清末大学堂和周边民房的关系,大学堂在清末借公主府暂时开办,同时和周围的空间和社会产生着关联。作为临时场所,公主府(大学堂)从开办之初就表现出空间不足的状况,大学堂一直都尝试开辟附近的民房来缓解空间压力。比如说1902年张百熙计划再次购买公主府附近民房,一开始非常乐观,指出“公平估价,购买入官,所费当不甚巨”,但是经过两个月之后说法就变成了“多系世居,安土重迁”,“一时收买甚难”等等,购买还是比较困难的。目前所能见到的大学堂购买城内地产的最初记载是在1902年译学馆购买内城的民房和1909年译学馆收到添购民房红契十张的记载等等。这个是民初北河沿校区的平面图,可以看到校园和民房基本上是一种交错的关系。这可能也是过渡时期校园建设的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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